□刘建铭（中南民族大学）
开着豪车，戴着金表，张口“姐姐”，闭口“想你”。短视频里，一位西装革履的67岁上市公司“老总”，正单膝跪地求婚。点开评论区才发现，不少老人留下了真实的电话和家庭住址，满心等着屏幕里的“弟弟”来接自己。
4月13日，新华网报道了“AI霸总”围猎老年人的乱象。哪怕视频角落标着一行“内容由AI生成”，深陷其中的老人们也全然不信。上海一位母亲，在“AI霸总”的橱窗里下单了50多个开运挂件，单价199元、288元不等，成堆的快递堆在家里，连盒子都没拆。女儿粗略一算，母亲为了这份“支持”，已经花了上万元。
看到这个数字，笔者的第一反应不是骂一句“骗子太坏了”，而是生出一个扎心的疑问：这位母亲按下付款键的那一刻，她买的到底是什么？
一个做工粗糙的开运挂件，她买了50多个，从来不是为了用，只是为了给屏幕里的“好弟弟”撑场面、表支持。“姐姐今天是我的生日，能祝我生日快乐吗？”——这句被AI批量生成、复制了成千上万次的话术，在这位母亲眼里，却是独独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悄悄话。她认认真真敲下一句“弟弟生日快乐”，是因为在那一刻，她真切地觉得自己被需要、被惦记。说到底，她买的从来不是不值钱的挂件，而是一份“被人放在心上”的笃定，是“被记住”的感觉。
这就是“AI霸总”最荒谬的地方：它兜售的从来不是廉价的商品，而是“被记住”的错觉；而老人们按下付款键的那一刻，不过是抓住了孤独生活里，为数不多“被看见”的瞬间。报道中，从业者把这套生意经叫做“中老年情感赛道”——单单一个“赛道”，就把老年人无处安放的孤独，明码标价摆上了流量的货架。
为什么偏偏是老年人？当然有数字鸿沟、技术认知差的原因，但最根本的内核是：这些AI骗局兜售的虚假温情，恰恰是他们现实生活里最稀缺的东西。
子女忙于生计疏于陪伴，相交一生的朋友渐渐走散，相伴多年的老伴或许也已不在身边。很多老人一天里最长的对话，是对着电视机、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。就在这时，屏幕里出现一个体面的“同龄人”，捧着真心说着“这辈子啥都齐了，就缺个你”——这份“被捧在手心、被视作唯一”的重视，难免让人上当受骗。
站在旁观者的角度，批评老年人“太糊涂、太好骗”太容易了。但笔者始终想问：为什么一句AI批量生成的“姐姐”，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掏空积蓄？
因为在真实的生活里，他们被叫做“奶奶”“外婆”“老人家”。这些称呼本身没有错，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：你老了，你是需要被照顾的长辈，你不再是那个值得被爱慕的女性。而“AI霸总”脱口而出的那声“姐姐”，藏着完全不同的东西：是回不去的青春，是被珍视的悸动，是一句无声的告白——你依然是一个鲜活的、值得被好好爱着的人。
一个人渴了太久，就算明知道眼前的水掺了杂质、不够干净，也会忍不住想喝一口。
现在的AI能生成逼真的视频、拟人的语音，能编织出一段段永远不会兑现的浪漫承诺。可技术跑得太快了，快到我们的社会，还没来得及教会每一个跟不上数字时代的人，分辨这屏幕里的真情与假意。
有人建议，对此要加大违规账号查处力度、完善AI内容标识机制、优化平台算法推送。这些举措都必要，也都正确。可技术能堵住骗局的口子，却填不满人心的窟窿。那些技术解决不了的情感空缺，终究要回到人身上来补。
那些“AI霸总”之所以能轻易趁虚而入，从来不是因为AI有多聪明，只是因为真实世界里，对他们的“看见”与陪伴，太少了。
如果你家里有老人，今天就给她打个电话吧。别只问例行公事的“吃了吗”“身体好不好”，试着叫她一声“姐姐”，或是喊他一句“哥哥”。让他们真切地知道，不用依赖虚假的AI，真实的世界里，也始终有人把他们放在心上，认认真真地记得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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